1944年的冬天,太行山脉仿佛被上帝遗弃了,连绵的大雪像厚重的裹尸布,将连绵起伏的群山封得严严实实。
没有消毒水的味道,只有腐肉发出的恶臭、陈旧血迹的铁锈味,以及松木燃烧时呛人的烟火气混合在一起。
游击队长陈锋坐在一只翻倒的弹药箱上,手里攥着一把只剩两颗子弹的勃朗宁手枪,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。
政委赵刚躺在上面,脸色呈现出一种骇人的灰败,那是生命力正在快速流逝的颜色。
大腿上的伤口已经肿得像发酵的面团,紫黑色的淤血顺着纱布边缘疯狂蔓延,那是坏疽正在吞噬肌体的信号。
穿着沾满血污白大褂的老军医放下手里生锈的手术刀,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。
“老赵是做政工的,没了腿他还怎么跑交通线?怎么带队伍?这比杀了他还难受!”
“队长,我也想保,可是咱们手里除了盐水和那点可怜的中草药,什么都没有。”
角落里,年轻的女卫生员小何正死死捂着嘴,不让自己哭出声来,肩膀剧烈地耸动着。
陈锋看着病床上那个曾经生龙活虎、现在却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汉子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。
三天前的那场伏击战,赵刚为了掩护新兵撤退,被鬼子的掷弹筒破片削去了一大块肉。
“鬼子在太平洋战场吃了败仗,那个新来的联队长山本就是个疯子,正愁没地方撒气!”
“平阳县城现在就是个铁桶,连只苍蝇飞进去都得公母分流,你这个时候去就是送死!”
他的动作并不快,但力量大得惊人,张大彪感觉自己的手腕像是被铁钳夹住了一样。
里面是一个发黑的油纸包,包着三根沉甸甸的“小黄鱼”,那是队伍原本留着开春买种子的救命钱。
他又从贴身的衬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那是昨晚刚刚截获并破译出来的日军内部电报。
电报的内容很简单,却也很惊悚:日军联合舰队在莱特湾海战中惨败,航母编队几乎全军覆没。
他脱下那身满是硝烟味的旧军装,换上了一件从伪军手里缴获的羊皮袄,又往脸上抹了一层灶底灰。
瞬间,那个杀伐果断的游击队长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躲闪、满脸风霜的皮货商贩。
陈锋把那把勃朗宁手枪后腰,用破旧的腰带勒紧,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漫天风雪中。
平阳县城的城墙在风雪中若隐若现,像一头蹲伏在荒原上的巨兽,张着血盆大口等待猎物。
今天的检查格外严格,每一个进城的人都要被扒掉外衣搜身,甚至连菜篮子里的烂白菜都要被刺刀挑开看看。
几个日本宪兵牵着狼狗站在后面,那狼狗吐着猩红的舌头,在这滴水成冰的天气里显得格外狰狞。
他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四周,发现城墙上多了两个机枪火力点,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城门。
城门口的伪军也不像往常那样懒散,一个个神色紧张,似乎在防备着什么大人物。
一个满脸横肉的伪军班长用枪托狠狠地砸了一下前面老汉的后背,老汉惨叫一声摔倒在雪地里。
他一边说着,一边极其熟练地从袖口里滑出两块现大洋,不着痕迹地塞进了伪军班长的手里。
“回老总话,倒腾点皮子,这不快过年了吗,想给城里的太太小姐们送点好货色。”
伪军班长用刺刀挑了挑皮箱的盖子,看到里面确实是几张成色不错的狐狸皮,便失去了兴趣。
陈锋的后背瞬间绷紧,但他没有立刻停下,而是装作没听懂,继续往前走了两步。
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,紧接着是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硬生生扳了过来。
陈锋的心跳依然平稳,虽然只有两颗子弹,但他有把握在三秒内干掉这个少尉,然后抢夺一匹马冲出去。
“小的以前是做皮匠的,整天拿着剪刀和锥子跟那些硬牛皮较劲,这手早就废了。”
说着,他从皮箱侧面摸出一把磨得锋利无比的裁皮刀,在手里极其灵活地转了个刀花。
“太君,小的听说城里的‘祥云斋’在收上好的狐狸皮,想去碰碰运气,换两斤棒子面回家过年。”
转过两个街角,确信没有人跟踪后,陈锋才靠在一面墙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。
平阳县城的街道依然保持着古城的格局,青石板路被积雪覆盖,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他先是在一家茶馆里坐了半小时,听了听周围人的闲聊,确认城里并没有大规模的搜捕行动。
直到天色渐暗,街道上的行人开始稀少,他才闪身钻进了一条名为“宽巷子”的胡同。
掌柜的老孙是个精明到骨子里的商人,只要给钱,连亲爹都敢卖,但在道上还算讲信用。
陈锋左右看了一眼,确定没人注意后,按照约定的暗号,在门环上轻敲了三下,重敲了两下。
门板裂开一条缝,露出一张满是褶子的老脸,那双绿豆大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警惕的光芒。
老孙无奈,只能侧身让开,待陈锋进来后,迅速探头看了看外面,然后重重地插上了门闩。
“但是这药已经被保安团的刘团长预定了,他那个姨太太得了肺炎,正急着要呢。”
老孙转身走到药柜的最里面,搬开一个巨大的药坛子,露出下面的一块松动的地板。
他哆哆嗦嗦地从里面取出一个裹着油布的小铁盒,像捧着祖宗牌位一样捧到陈锋面前。
陈锋打开铁盒,看到里面整齐地躺着四支安瓿瓶,药液清澈透明,在微光下闪烁着希望的光芒。
陈锋转身冲向后门,就在他的手刚刚触碰到门闩的那一刻,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密集的脚步声。
陈锋透过门缝向外看去,只见后巷两头已经被黄皮狗堵死了,黑洞洞的枪口在夜色中闪着寒光。
他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老孙的旱烟袋,不紧不慢地装上一锅烟丝,划燃火柴点上。
他身后那十几个伪军也紧张地端着大盖极其长枪,手指都搭在扳机上,只要团长一声令下,或者是那个穿羊皮袄的男人有什么异动,他们就会立刻把这间屋子打成蜂窝。
面对十几条枪,普通人早就吓尿了裤子,可这个人不仅在抽烟,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乱。
刘歪嘴怒极反笑,枪口猛地向前一顶,狠狠地撞在陈锋的额头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老子在平阳城里那是天,日本太君都得给我三分薄面,用得着你这个来路不明的野鬼来救?”
陈锋突然抬起手,掌心里虽然空无一物,但那个动作却带着一种上位者的威严,竟然硬生生让那两个伪军停住了脚步。
“否则,有些话一旦传进了日本人的耳朵里,你这颗脑袋,怕是连今晚的月亮都看不到了。”
最近城里风声鹤唳,那个新来的山本大佐喜怒无常,已经以此为借口清洗了好几个办事不力的伪军头目。
陈锋突然站起身,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,那种压迫感让刘歪嘴下意识地握紧了枪柄。
“日本人的战线拉得太长,在太平洋上已经被美国人打得找不着北,在南洋也是节节败退。”
“现在的平阳城看起来固若金汤,其实就是一艘漏了水的破船,正在往这万丈深渊里沉。”
最近那个山本大佐脾气越来越暴躁,经常半夜对着地图发呆,运进城的物资也越来越少,伤员却越来越多。
陈锋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叠整齐的电报纸,但他没有全部展开,只露出了抬头那一行醒目的日文绝密印章。
“这张纸上,是日军大本营刚刚发给山本的绝密战报:联合舰队主力覆灭,冲绳告急。”
刘歪嘴虽然不懂日文,但他认识那个鲜红的“极秘”印章,那种级别的文件,普通人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。
如果日本人真的完了,那他们这些跟着日本人作威作福的伪军,下场只有一个——被清算。
“按照计划,今晚我拿到药之后,明天游击队的武工队就会对你进行定点清除。”
他当然知道武工队,那是一群神出鬼没的杀神,上次宪兵队的那个翻译官,就是在自家被窝里被割了脑袋。
“但我保证,明天早上,这张绝密电报的复印件就会出现在山本大佐的办公桌上,上面会附上一封信,说这份情报是你泄露给我们的。”
就在刘歪嘴天人交战、犹豫不决的时候,院子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日语叫骂声。
龟田看都没看刘歪嘴一眼,那双阴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陈锋,又看了看桌子上的药盒。



